凡人的进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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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东西因为稀缺,所以我们才拿大灯去照它,比如悬疑片《沉默的真相》里那段少见的人生。

它讲什么呢,人生最残酷的事,不是什么青春老去,命运无常,而是善良的平凡之人若要把世界从黑暗里扳回一点点光明,艰辛至极,几乎要堵上一生的代价。是满地冰霜,壮心无处堪热。

故事并不复杂,讲一位支教老师侯贵平在发现卡恩集团的犯罪事实后,为保护女学生毅然与黑暗势力对抗,被冤枉致死。后来年轻的检察官江阳介入侯贵平案,他历经10年光阴,锲而不舍地寻找各方证据,在此间放弃了自己的青春、事业、家庭和大好前途,被冤枉入狱,最后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。但即便如此,真相还是空中楼阁,无名英雄们必须声嘶力竭地用不惜自毁的方式(还不是一个人)才能在社会广袤的海平面上,露出一点点求救的帆影。

真相是沉重的,但更沉重的,是沉默。人的行为法则,一部分受制于社会秩序和教条,但另一部分是在学习如何追求利益的过程中确立的。人做什么,怎么做,从来都不是定义完好、边界清晰的。所有对社会整体而言高尚、有意义、用心良苦的法则,当和人的日常生活发生背离,或许当即就会被无数人抛弃,换取成人世界更舒适的生存策略。

同样是宣誓过的检察官,大部分则会明哲保身等着别人从荆棘中踩出路来,或许因为那条路不在KPI内,而KPI本身具有足够的弹性供人粉饰,又或许他们见惯了沉浸在历史黑暗里的无数冤案(比如当初的侯贵平案),当初用尽生命全力去捍卫真相,最后不过在历史上留下一丝微弱的痕迹,但就连这点痕迹,也有人千方百计地要指鹿为马,颠倒黑白。

而一开始还想捍卫职业理想跃跃欲试的,权力、事业、前途、生活,这些平时中性的词,会在你追求那个美好世界的过程中转而变为面目狰狞的、站在有它就没我的理想的对立面来压迫心怀理想之人,让善良之人不得不停下脚步,做出无奈的抉择。从跃跃欲试到随波逐流,或许已经概括了多数我们称之为好人的人生。

所以不用奇怪,人类的文明在很长时间里会是原地翻跟斗,有起伏,但没有丝毫进步。许多出色的头脑,即便满腔热情,最后也只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。既希望自己做个清白好人,又希望自己有好的前程,就像捆住手脚往前走,多少有些矛盾。

但这个故事积极的一面在于,从某一层面来说,人是靠精神来区分的。多数人乐于躲开麻烦,只有极少数敢于接过麻烦,背起麻烦,在漫长的一生中与之共存亡。你会发现原来人永远有更高处可以去,到最后什么都可以抛,一寸地也不能让。只要一点点去拱,总有一天会找到公平世界的入口。

长远来看,历史和文明,需要有人付出这样的代价才能往前走。而在某个时代看起来人生赢家的人物,放在历史长河里或许不过是一缕毫无建树的青烟。因为还没有哪个人,哪件事,只需耍耍聪明,抖抖机灵,承袭前人,不需要个人货真价实的付出,就能得到靠谱的功勋,获得真心的敬重。

讲个人意志的力量,古代有各朝遗民的故事。明末清初思想家黄宗羲有一句话,说天地之所以不毁,名教之所以仅存者,多在亡国之人物。意思是易代时那一批人的志气和精神,着实令人钦佩,或许能解释为何文明还能行进下去。

古代中国外族入侵,山河改道的次数不少,但明末遗民的反应最为激烈。当然有部分原因也是满人制度苛刻,告密者又多,遗民处境艰难。据说这些人为了反清复明,几乎放弃了正常的生活,有人睡梦中都在预言天下大乱;有人国破后主动家亡”——把房子拆了,住到了山里,搬到了船上,甚至还有上了树的,终身不履王土有人四海为家几十年,观山看水,结交同道,暗地里作为一种军事准备。

看中国古代史你会感触良多,心生暖意。这些小人物,在历史上留不下姓名,也不追求个人生活,但他们真心关注国家命运,爱以天下为己任。有时候连皇帝死了,地方上还在赴死抵抗。

这里或许不得不提其中一位明朝遗民朱舜水。他自从走上反清复明的道路后,颠沛流离十五年之久。清军俘虏过他,逼他剃发降清,他宁死不屈,将领被感动,偷偷放了他。辗转到安南时,安南王要他下跪,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字,他抢过树枝加了个,挺身受刑,安南王被其忠心感动,也不再为难他。

后来他参加北伐失败,发现复明无望,随后剃发易服,流亡日本。他寄居日本二十多年,仍身着明朝衣冠,后来死在日本,入葬也是按明朝礼仪,以表其对故土的怀念。

一定会有人难以理解,笑他们傻气、幼稚,个人的意志居然可以用来对抗一个王朝,识时务者才为俊杰。如今的人们讲究灵活,要想在社会里如鱼得水,人需要在现实与理想之间,在成功与破灭之间,在追寻与失落之间保持弹性,不在一棵树上吊死,不过度沉浸于某一个陷阱。但那个年代的人却很人的精神世界本身就是彼此隔离的,你很难说哪个更好,凡人和凡人之间,也有不同版本。

但不凡之人之所以不凡,并非真的天赋异禀,耐力一流。《五百年来王阳明》里有一段完人之问——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成为完人?一个并非十分聪明的人,只要他认定人生的方向,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,反倒更容易实现人生的价值。因为在这一过程中,他不容易摇摆,很少会受到致命的阻碍和诱惑。但是,一个太聪明的人,比如王阳明这样的天才,要走到完人那一步,反倒无比艰难。

这段诘问为小人物正了名,也为凡人的进化之路透了底——

其一,传奇并不总是发生在那些人人称羡的完美人物身上,匹夫不可夺志。

其二,也是最关键的,当“智力”和“手腕”失效,“勇气”和“坚定”开始利剑出鞘。这就是为何在某一些神秘的时间节点之后,凡人开始脱胎换骨,与众人分道,开辟出自己的战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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